今年春節的同學聚會，設在母校旁那家老牌酒樓。陳老師被簇擁在主位，花白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茍，接受著畢業十年的學生們輪番敬酒。

李維端著酒杯走過去時，陳老師正聽旁邊的金融精英講港股行情。等那陣熱鬧稍歇，李維才輕聲開口：“陳老師，我敬您。”

陳老師推了推眼鏡，端詳這個穿灰色毛衣的男生——模樣記得，名字卻模糊了。“好好，”他舉起杯，不經意地問了那句聚會上必問的話，“你如今在哪上班呀？”

李維臉上漾開笑容，聲音清亮：“我在保潔公司任職。”

“保潔公司”四個字像按了靜音鍵，陳老師舉杯的手頓了頓，略帶驚訝地瞥了他一眼：“你……中學成績挺不錯的呀？”語氣里那點惋惜像滴入清水里的墨，迅速暈染開來。

李維似乎沒聽出弦外之音，依然笑著：“是，多虧您當年的——”

“王鵬！來，說說你們投行年終獎！”陳老師已經轉向另一側，聲音重新變得洪亮熱絡，仿佛剛才那段插曲只是席間一陣無關緊要的風。

李維舉著的酒杯在空中停了片刻，然后緩緩收回，將那杯酒獨自飲盡了。他回到靠窗的座位，看著陳老師被幾個西裝革履的學生圍著——那個在硅谷的，那個在律所的，那個在衛健委的。老師笑得眼角堆起褶子，碰杯聲清脆響亮，每一句對話都透著熱氣騰騰的器重。

包廂里溫度越來越高。李維脫下毛衣搭在椅背，露出里面熨帖的襯衫。他去走廊透氣時，聽見洗手間傳來對話：

“李維真在保潔公司做保潔？”

“哪能啊！人家是總經理，‘寶潔’！世界五百強那個寶潔！管小半個中國的市場呢！”

“剛才怎么不說清楚？”

“陳老師也沒給機會說全啊……”

李維洗了手，對鏡子里那個三十歲的自己笑了笑。

再回包廂時，氣氛微妙地變了。陳老師正端著酒杯四下張望，看見李維，眼睛一亮，大步流星地走過來。剛才那層薄薄的漠然像被熱水沖掉的冰，化得無影無蹤。

“李維啊！”陳老師的聲音前所未有的溫暖，甚至帶著點歉意的討好，“老師剛才沒聽清——寶潔公司！好，太好了！我們學校出去的，到哪兒都是人才！”

他舉起滿杯的白酒，紅光滿面：“來，老師敬你一杯！我喝了你隨意！”

說罷仰頭一飲而盡，杯底朝天。